我原先以为，依着祈墨君不拖泥带水的性子，该是直接前往冥府办他想办之事的，却不想行至半路他突然停了下来。
我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以眼神询问，祈墨君不答，只是示意我仔细朝下界看去。
我仙法大退，眼力较之从前退了不少，所幸现下凡界天色已暗，我凝神看去，依稀可以看到灯火点点。
我怔了怔，问祈墨君，“今儿个是……元……宵？”
我犹犹豫豫地说出这两个字，带着万分的迟疑与不确定。
说到元宵，这其中还有一桩事值得说道说道。
记得那时候我与少宸将将拜入师尊门下未过多久，第一次被师尊派去凡界除魔，师尊便是遣了三师兄看着我们。
彼时我与少宸都已过了一万岁，即使在仙界，也已可以正儿八经地算得上是高龄了。虽则之前并未在师尊门下怎么修行，但好歹也算得上是两个高龄的神二代，下凡去除个魔这种事，照理来说应是小事一桩，完全不用担心的，但是既然师尊吩咐了，那也万万没有拒绝的道理。师尊开了口的话，我们一向是没什么胆去质疑的，更别说拒绝了。
于是一行三人，东西都没怎么收拾，简简单单地就下了凡。走之前五师兄前来送我，用天界上次茶话会的话本子诱我答应了他回去炖肉。
我压根儿就没将那个什么魔放在心上。
想想也是，依我和少宸联手，除非是那曾被师尊封在昊天塔的魔尊大人破塔而出，否则就算是遇上那个传说的劳什子魔君——哦，彼时他还跟我与少宸一样是个小毛孩子——打不过，逃的本事还是有的。
更何况还有我那仙法卓越剑术超然的三师兄保驾护航呢。
事情也的确和我想的一样容易。
不用少宸插手，我一人已独自将那个魔逼至了绝境。
胜券在握。
我冷眼看着对面那个明明已是穷途末路却仍旧垂死挣扎的魔，并没有什么同情或是怜悯的情绪，只是不耐烦地想着要速战速决——我还应允了五师兄，会赶在天黑前回去生火煮饭呢！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动了手，他一身的伤都是我下的手，临到这最后一击了，我自然也没什么可手软的。
便是这一瞬间的事。
有一个凡界的女子扑了上来，挡在了那个魔的身前，替他受了我这一击。
这原本……是根本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一个小小的凡界女子，不过百十年的寿命，如此渺小的存在，怎可能有这样的能力，抢在我击中那个魔之前，为他挡下这一击？
若是往常有人这样与我说，我一定笑他满口胡言。
可这一切，却真切地在我眼前发生了。
我简直不敢置信。
平庸的凡人，真的会有这样的力量？简直就是在颠覆我以往的所有认知！
那个貌不起扬的凡界女子，竟在受了我一击之后，还能强撑着一口气不散。我简直惊疑到了极点，不经开始深深地怀疑起自己的能力了。
不远处那个魔却悲痛欲绝，他怀抱着那个凡界女子跪坐在地上，手握得死紧，只是反复念叨着，“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几近痴狂。
我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师尊让我来除魔，除得便是这么一对痴情的可怜人。
我收了手，默了半响，复又抬了起来，向那个凡界女子施术。
我医术学得十分不精，但还算会一些皮毛，只是那个女子到底是受我一击，尚未咽气已属罕见，我并无十足把握能救她一命。
那女子的体质当真是好生古怪，我输与她的真气，她竟是毫无排斥地全盘受下，不仅如此，竟隐隐有反过来汲取我真气的架势。
我心中一禀，少宸先前调查回来的消息果然没有错。
但是……我想了想，到底还是未松手，我既决定了要救她，她有此求生意志，我亦不会拒绝什么。
这点真气于我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个魔先前看我的神色已是恨极，这会子我在救人，他有眼色，自然不会上来打断，只是光看他的眼神我便明白，待得我救完他媳妇，他怕是还要趁虚而入暗中偷袭地给我一击。
啧、真当我那些话本子是白看的么
罢罢罢，一个受伤的小魔，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我救那名凡界女子，乃是念在她那样奋不顾身的情深，若是那个魔不知感恩倒打一耙，我自然也不会手软。
我老神在在，却不想半路一人突然从天而降，直接止了我输真气的动作。
他一身玄衣与这浓浓夜色融为了一体，面色却极为苍白，眼眸里满是惊怒，他厉声斥我，“当真胡闹！”
彼时我和三师兄还不大熟，更没有像后来那样一颗心都悬在他身上般得倾慕于他，是以对于他这种直接阻止我的动作十分不满。
我自年幼时，便向来是想什么便说什么的性子，现下被人阻挠，心里已满是不耐，本想念在他好歹也算是我的师兄，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要按耐住心中的怒气，但是奈何——这女子本就已危在旦夕了，一刻时光也容不得耽误，而祈墨君的态度也已摆得相当明显，不是我婉言几句就可以说得动的。
万般无奈之下，我心里着急，当即便指着三师兄的鼻子大声嚷嚷，“师尊是遣了师兄你来看着我们不错，但是说到底这还是我和少宸的事！我们的目标本就是那个魔，我救的又不是他，反正到最后我将他除了便完事了，你来管我救不救另不相干的人作甚！”
“另不相干的人？”祈墨君的声音极低，带着彻骨的冰冷，他嘴唇紧抿，这是他发怒的预兆。
可惜的是当时的我尚不了解他这些小习惯，虽然察觉到自己的确有些理亏，但到底还是先前被爹爹给惯坏了，只一味不知死活地挑衅，觉得输了理却不能输了气势,于是嘴硬道，“怎样？！师尊的原话便是除了那个魔，旁的什么他可都没说，自然是随我处置的！”
祈墨君听完我的狡辩，一声冷笑，看起来像是动了真怒，“天界有规矩，仙家不可妄自篡改凡人的命运，否则必遭反噬。这女子今夜本就该死，你却救她……”
“反噬就反噬。”我咬牙道，“我说要救的，我今天便一定会救！”
“不可理喻！”
祈墨君冷哼一声，手指微动，我甚至没有听清他口中所念咒语，天边便已有两道惊雷划过，一前一后，将将打在那个魔和那女子身上。
立时有烧焦的恶臭四下漫溢。
他们甚至来不及作任何反应，便已变作两抷焦土。
我惊怒交加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子。
他出生贵胄，生来便是万众瞩目，矜贵骄傲，偏偏生得一副清冷的性子——不，若说从前我只是觉得他为人冷淡，现下我只觉得这人冷漠无情到了极点！
少宸在此时咋咋呼呼地冒了出来，手里还举着一个花灯样的东西，兴高采烈，“喂喂，今天凡界好生热闹，街上人来人往的，还玩儿什么猜灯谜的游戏——”他似乎是才发现面前的两堆焦土，“哟呵，小七这么快就解决了啊。我早说过了嘛，为了将那凡界女子也变为魔好与他双宿双飞，这魔连挖了四十五人的心喂给他女人吃，简直丧心病狂！咦，你们这是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连再看一眼那个面色冷淡的男人都嫌多余，转身就走。
身后的少宸急得跳脚，“喂我说——小七你怎么了——哎，这个，三师兄，你怎么也走了——”
凡界的街道上人头攒动，人人都是面带喜色，两旁的街道上摆满了灯谜，均是挤了一排排黑压压的人。湖面上也摆满了花灯，各式各样的皆有，映得夜幕下的湖面也显得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我从一个小贩那里顺了一只最大最好看的花灯，凡界有将写了愿望的纸条放进花灯中，再放入湖中许愿的习俗，我却是思来想去，也不知要写些什么，许个什么愿。
那个魔与那凡界的女子被祈墨君的天雷劈中，已是灰飞烟灭，再无来世之说了，他们已从这个世上被彻底的抹去，再惊世骇俗的爱情，也随着魂魄的消散而消失无踪了。
我甚至都从未知晓过他们的名字。
好奇怪，我竟会觉得有些难过。
我知晓那个魔所做的一切，所以在最初的时候，我对他下手便没有一丝心软，哪怕到后来，我也从来不曾动摇过，要除了他的决心。
只是那个女子，我是真心实意想要救的。
只因着，她那奋不顾身的一挡，竟展示出连我都觉得惊奇的，所谓的凡人的力量。
仙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
哪怕有，譬如牛郎织女之类，最终也是被王母娘娘一根金簪，生生隔在了银河的两端，从此相望而不能得。
天界的仙家，实在是太过淡然，无欲无求，连生死一事都不放在心上，更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东西。
我不知当年爹爹和娘是怎么分开的，爹爹对此事一直讳莫如深，我却一直隐隐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我低头看手中的花灯，想了片刻，提笔写了字，默默将它放入湖中，看着它随着湖水慢慢漂远。
湖对面，我看见祈墨君的身影，他正一语不发地看着我。
我挑衅地冲他挑了挑眉，口中念了个诀，那个花灯便沉至了湖底。
祈墨君微不可察地皱了眉。
我再不理他，转身就走。
从那天起，我打心眼里开始讨厌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