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引住陆衍目光的这家店门口刻着牙字,陆衍本来还疑惑里面是卖什么的,在见到里面的情境之后便明白了,只见这家店里面空旷的很,大厅正中设有一个极大的台子,上面站着各色年轻男女,这些男女虽瘦弱且衣衫单薄,但脸上皆被人擦了干净,露出或精致或妖艳的漂亮容颜,这些人都瑟缩着站在台上,旁边一壮年男子,手持短鞭,对这些人指指点点似是在推销他们,而那台子下面坐着的皆是衣冠显贵的富人,有男有女,脸上表情不一,但相同的都是对台上这些人的仔细端详,只是这些端详里又装了些什么情绪,陆衍不想知道,这些景象都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在出了选拔营之后,那些教官就是用那样的眼神端详着她,如同端详着一件物件一样让她觉得恶心。
没一会儿,台上的男女便被人一一买走,他们的脸上都是对未来命运的迷惘与麻木,似乎早已经习惯了一般被管事带下台一一交给买家。陆衍一见这情境便知道这刻着牙字的店铺原来就是贩卖人口的店,平常人家称贩卖人口的叫人牙子,这些店刻牙字倒也明白清晰,只是陆衍对这样的店铺实在厌恶,便想赶紧离开。突然台上噪声顿起,陆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竟是人贩的管事领上了一个蒙着头的人,称这人乃是稀有之物,价高者得之,台下众人纷纷好奇皆以为是绝色,都叫嚷着让那管事被卖关子,那管事见众人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便笑着宽慰众人稍安勿躁,随后慢慢地便将那蒙住那人头脸的黑袋取下,现场顿时皆是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连站在门外看热闹的陆衍都为之惊讶。
那人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身体同之前的人一般瘦弱纤细,应该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但奇怪的是他的皮肤白的不似常人,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加之他的五官精致无比,皮肤也不似一般营养不良的人一样粗糙,整张脸如同陆衍前世见过的瓷娃娃一般,因为瘦弱他的眼睛显得非常大,此时那鹿眼里皆是麻木与迷惘,一如刚才那些人,只是陆衍从他的眼神里似乎还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与绝望,陆衍明白这种感受,一如自己当初被选拔入组织的时候一样,面对着明知道是永远失去自由的未来,内心的迷惘与不甘时时煎熬着当时的她的心,陆衍从这少年眼中一如见到当初的自己一样。
陆衍遒自在原地思索,那台下的买家却都哄闹起来,只是他们并非哄闹着要买下这个少年,而是在骂那个管事不长眼,连这种污秽之物都敢来卖简直不要命了。原来那少年若是只以那张脸自然是绝色,定然是有不少人想要买下的,只是可惜的是他的头发、睫毛乃至身上的细小毛发皆是白色的,整个人就如同从雪里生出来的一般,再加上他的眼也不似常人的黑棕,他的眼睛竟是血红色的,被他看上一眼,众人只觉像是被什么恶心的东西盯上了一般,连做梦都会惊醒,因此刚才那管事一解开袋子时众人吸气其实是被这样奇怪的东西给吓到了,只有陆衍是真的被他的长相惊讶到了,毕竟陆衍原本是现代人,像这个少年这样的情况其实是因为患了先天性的白化病。
一般得了白化病的婴儿都很难存活,即使有幸活下来了也会发育缓慢,又因为他们不能够长时间接触阳光,通常得了白化病的孩子其父母都不会让他长时间出门,只不过这一类的遗传病在陆衍那个时代已经不再是什么医学难题,发达的医学不仅解决了这类人遗传上的缺陷,改变他们的体质使他们可以正常生活,甚至还有人追求潮流而改变自己的基因将自己转变成白化病人的样子。所以当少年的长相展示在陆衍眼前时,陆衍并没有感到任何的奇怪,但台下众人却不是这样想的,古代人尚没有高超的医学,对于这种怪异的病症,他们无法解释其原因便会将其归为妖邪一类,正常情况下,若是母亲生下的孩子得了白化病,他的家人会在第一时间将他丢弃任他自生自灭,因为他们觉得生下这样的孩子是极其不祥的,甚至有些偏激的人还会将其生母一同赶走,为的只是他们无知的揣测。这也是为什么台下的人在一见到这白发少年时直道晦气,不少人还立马挥袖离开了这里,剩下为数不多的人也是指着那管事骂他不长眼,没一会儿也离开了这家店,最后只剩下了陆衍一人。
那管事原本不是中原人,并不知道中原人忌讳这类不知名物体,本来他还想着这少年白发红眸,面貌精致,中原人都喜欢新奇事物,这样的绝色再加上奇特的外貌定然可以卖出个好价钱,却没想到刚一开场便被台下众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不仅如此,这次的买卖有不少达官贵人也在场,这一闹将来自己得罪了这些贵人,可不就是把将来的买卖搅黄了。顿时那管事便怒从心起,抬起一脚便将那少年踢翻在地,挥起短鞭狠狠抽在那少年身上,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些污言秽语辱骂这少年,怨怼他坏了他的好生意,从始至终,那少年都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哪怕身体上的疼痛让他疼到不停发抖,他仍是一声不吭,陆衍全程看在眼里,只见那少年紧紧咬着下嘴唇,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映在他白皙的脸上格外醒目,他的眼睛里早已没了之前的迷惘与麻木,有的只是愤怒不甘,甚至有一丝即将解脱的快意在里面。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眼神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还是觉得像他这样倔强的人不该死在这种地方,陆衍鬼使神差地出手握住了那管事的鞭子,那管事正在气头上,见有人出手阻止自己正想怒喝,抬眼却见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公子,只见这公子一脸淡漠,眼睛根本没有看他,只淡淡看着伏在地上的人,他的手握着鞭子的尾端,任他怎么抽都没能从他手里抽出来,而也因为他抽动鞭子,那年轻公子才转眼看向他,那管事一接触到那年轻公子的眼神便觉浑身如坠冰窖一般寒彻入骨,那公子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般冰冷,但转眼再看又觉得他像是透过自己看向其他人似的,那管事不禁抖了一下,勉强提起谄笑问道:“这位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只见陆衍放下鞭尾,指着地上的人说道:“他多少钱,我买了。”那管事一眼不错地看了看陆衍之前握鞭的手,上面毫无伤痕,自己的鞭子是经过特殊制造的,隔着衣服打不会将衣服打破,表面上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实则衣服里面早已血肉模糊,这小子硬生生接了自己一鞭竟然丝毫没有伤到,甚至连红都没有红一下,看来这小子功夫非常了得,自己觉得得罪不起,原以为是来砸场子的,却不想他说要买那废物在,正觉奇怪,难不成他有特殊癖好,专门喜欢这类异物?但转念又想这废物如今是买不出去了,若是带到其他国家去买不仅又要花他不少食量,而且还未必能卖出好价钱,如今有人愿意买,自己趁早脱手也好,见陆衍还盯着那废物看,管事越发觉得陆衍也不是个正常人,便想借机狠敲他一笔。
他拿出个小算盘,假装思考地拨弄了一番,道:“既然公子诚心要买这废,这个小子,我也不讹您,良心价,一百两,如何?”
陆衍抬眼看了他一眼,见这人一脸谄笑便觉恶心,转头看大厅其他地方,只回答:“五十两,卖不卖随你。”说完还作势要走。
那管事见陆衍要走便急了,好不容易有人要买那废物,若是就这样走了,自己不就是赔了,忙拉住陆衍急急道:“公子先别急着走啊,您看看这长相简直是人间绝色,五十两实在少了些,八十两如何?可不能再少了,这已经是亏本的买卖啦!”说着还把那少年的连硬掰过来朝向陆衍的方向,陆衍只见那少年嘴角鲜血不停地顺着他的脸颊流向脖子,最终没入衣领之中,此时他紧闭着双眼,皱着眉头,不用想陆衍也知道他心里定是绝望与不甘,毕竟没人想被当作货物一般让人随意买卖。
陆衍见此轻笑一声,没想到这少年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一般来说被人贩子弄来卖得孩子多是很小的时候就被养在身边到处走,等到了年纪便会挂牌售卖,如果是这样,他不是应该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了吗?为何还像是一副不想被买走的样子?其实陆衍不知道在这里卖出去的人大多是被买去当作奴仆任人使唤的,当了奴仆便一生不得自由,生死都要听主人家的话,主人动辄可以对他们任意打骂,他们的生活只会同现在这样苦不堪言。但其实当奴仆已是好的了,若是他们其中长相稍微清秀耐看的大多其实是被买给那些所谓的贵人当作玩物的,那些贵人图一时的新鲜,玩弄过后便弃之如敝屣,或卖或送,到时候他们的命运只会更加悲惨,因此这少年听到陆衍要买下自己便只觉自己也会同之前被重新卖回这里的那些人一样生存无望,命运凄惨。
陆衍却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觉这人实在有趣,加之他的眼神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便更觉自己之前的一时冲动是正确的,只是这人贩管事实在烦人的很,他见陆衍不为所动,便反复拉扯着那少年想往她身上送,陆衍不耐地后退一步道:“五十两一分都不多,且不说长相,你刚才的鞭子打的那么狠,说不定里面早就被你打坏了,五十两足够了,怎么样?卖是不卖?不卖我可就走了。”说完,陆衍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管事哪里会放走这好不容易到手的生意,连忙扔下那少年,追上陆衍,道:“行行行,公子留步,五十便五十,小的这就将一应手续办妥,公子且先等等。”说着还不停念叨着自己吃了大亏,实则早在心里乐开了花,原先想着自己这次是打错算盘赔大发了,没成想还能再赚五十两,虽然比自己想的要少了些却也不错,于是赶紧吩咐手下将卖身契等手续协议准备好,再同陆衍说道:“公子,这小子原是个弃婴,不巧被我手下捡到了这才来卖,今天头一天上牌,身子底子都是干净的很,你尽管放心。”说完还一脸猥琐地看着陆衍,陆衍只觉奇怪这黑市的人为何看人都用这种眼神,但一想到这少年将来的去处陆衍便又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