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澈如惊弓之鸟,倏然回头,头发上的水珠随着他头部剧烈地晃动,扑簌簌地往四周散开,又如珍珠般的滚落。
凉亭的地上,苏云寒已经沉沉地昏睡过去,头部的血水还在继续淌着,地上已经红艳艳的一片,在月光的反射下极为阴森冰寒。
再看慕念馨,已经上了“公主号”,与他们渐行渐远,我的妹妹,你又要再一次弃了我吗?
“大少爷,我先过去把二少爷的船靠近一些,我们再把二少爷抬上船去吧,二少爷受了伤,得赶紧医治。”墨云的话语还在耳边响着,苏云澈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木然地点头,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凌晨时分,慕念馨和楚文轩回到了宫里。皇上给她修葺了一座宫殿,为公主殿,就在昨日刚刚新搬进去的。
“小姐,我让人去准备热水,您洗洗再睡?”杏儿小心地问道,这么多年陪在小姐身边,都没有看到过像今天这般的脸色,绝望而悲哀,如同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般。
慕念馨点点头,在楚文轩的搀扶下向房间里走去,身后一众跪着的侍女没有得到慕念馨的首肯,也不敢起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阳光般的公主今日怎么会露出这般哀伤的神色。
“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楚文轩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慕念馨,慕念馨接过,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好点没?”楚文轩看着慕念馨喝完了整杯热茶,柔声问道。
“好多了,文轩,谢谢你。”慕念馨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认真地说道。
“跟我还这么客气,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一定是很不愉快的事情。你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最乐观开朗的,就好像天上的星星,永远的光芒四射,无忧无虑,什么事情都尽在你的掌握之中,所以,千万不要因为一些过去的事扼杀了你的笑容,蒙蔽了你的光芒,好吗?”楚文轩握住了慕念馨冰冷的小手,放在他的大手里细细揉捏着,想要把自己的温度全然传递过去。
“无忧无虑,是啊,每个人都希望能永远无忧无虑,可是,哪怕是小孩子,也会有小孩子的烦恼,哪能正真的无忧无虑。人生来就是伴随着烦恼一起而来的,所以……避无可避。”慕念馨苦笑一声,目光投远,窗外的天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黎明已经不远了,可是她此时的心,却正处在黑暗中,黎明是这般的遥远。
“纵然避无可避,我们也要尽力而为,不是吗?”楚文轩心疼地看着这样的慕念馨,脆弱地像风雨中飘摇的小树,随时都有可能被折断、倒下。
慕念馨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前,看着那一抹鱼肚白,定定地愣神。苏云澈此时一定在焦急地抢救苏云寒吧?当他发现了苏云寒中毒后又会有什么反应呢?会来找她要解药吗?
师兄啊师兄,是谁六年前答应我绝不会阻拦我报仇的?是谁这六年多来不记旧恨,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一次又一次地救你?你就是这般言而无信?就是这般报答我的救命之恩的吗?
“小姐,水好了,去洗澡吧!”杏儿进来提醒。
“文轩,你也回去洗洗睡吧,我没事,你放心吧!”慕念馨点点头,转身朝楚文轩说了句,虽杏儿向沐浴间走去。
楚文轩看着慕念馨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眼底的心疼和宠溺却不减反增,如果之前他还疑惑自己对慕念馨的感情,就在刚刚那一刻,他便清楚地明白了,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美丽又坚强的女子。
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他,他的心情会随着慕念馨的心情而起伏,为他的高兴而高兴,为她的哀伤而哀伤,看不到她,他会抓心挠肺地想她,看到了她,便会奇迹般的好心情起来,胸口充斥的满满的都是幸福……
他想,这便是爱吧!馨儿,我要给你幸福,再不让你像今天这般伤心,我要带你离开这里,我要我们从此比翼双飞,白首不离。
……
丞相府,就在刚刚,苏云寒又发作了一次,此刻已经疲惫不堪地沉睡过去。
六天了,每隔六个时辰,他便发作一次,先是如万根冰棱同时插入身体,混入骨血,冷得他血液都似乎要凝住了,无论穿多少衣服,盖多少被子,都依旧如同赤身裸体躺在冰窖之中,甚至连毛发上都会凝固上一层厚厚的冰霜;这样冷过一个时辰后,便是又突然全身发热,瞬间如同置身在油锅当中,全身的血液都要被蒸发了,热得他火烧火燎,整个人都要被燃烧了。
一开始,发作的时间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可越往后,发作的时间就越来越长,三天后每次的发作就变成要经历整整两个时辰,才会停止下来,他也被折磨地精疲力竭,可是六个时辰后,毒性又会再次发作。
短短几天,苏云寒已然换了一副面貌,再不见往日的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倒像个形容枯槁、面黄肌瘦的迟暮老人,脸上的颧骨高高地隆起,眼窝深陷,眼圈浓重,整一个难民窟里逃出来的难民。
书房里,苏沐齐颓然地靠窗站着,也是短短的几天,却瞬间老了十岁不止,两鬓的白发也多了不止一倍,脸上的神色挫败黯然。
“是她做的对吗?”疑问句却也是肯定句,他就知道,六年后回来,这个女人绝对不是单单这么好心的替澈儿解毒,定是藏了什么其它歹毒的心思,回来报仇来了。
苏云澈坐在桌前,也是一脸疲惫黯然,这些日子,他也没有休息好,一边着急弟弟的病情,一边更是担心慕念馨,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气消了没有。
他每日都会去宫里,可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公主不见客人。客人,他竟然成了她的客人,六天前,他们还是这世上感情最好的师兄妹,如今却要形同陌路了吗?
“是。”一个单音,却凝聚了他所有的心力,心神俱疲。
“果然是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要去找皇上,我要告发她。”苏沐齐愤怒地低吼,抬脚便要往门口走去。
“告发她?你告发她什么?告发她给你儿子下毒吗?你又凭什么告发她?”苏云澈嘲讽的声音传来,生生扯住了苏沐齐的脚步。
“凭什么告发她?她把我儿子害成这样,我还不能告发她?是,她如今是公主,可是公主就能为所欲为吗?”苏沐齐怒目圆瞪,嘶哑着嗓子怒吼。
“为所欲为?爹,你怎么可以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你怎么可以这样颠倒是非?你就不怕把她逼急了,把所有当年的事都说出来?到时候不仅二弟没得救,只怕是你的仕途也要就此终止了。”苏云澈痛彻心扉,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爹爹和弟弟,他如何能对得起妹妹?
“那……那你说怎么办?”苏沐齐如雷轰顶,整个人如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问道。
“认错、道歉、哀求。”只是不知道,仇恨深埋于心底的六妹,又会不会答应饶了二弟呢?
“什么?你让我跟她认错?道歉?还要我哀求她?”苏沐齐如看怪物般看着苏云澈,这还是他的儿子吗?竟然让他去求那个……那个孽子?
“是,就算如此,她也未必能原谅你,能给二弟解药,可若不是这样,那你便等着给二弟收尸吧!”苏云澈残忍地说完,直接越过苏沐齐出去了。
苏沐齐不敢置信地盯着苏云澈远去的背影,求她?他绝对做不到,一个贱人生的女儿,即便如今做了公主,在他心里也还是贱人,他如何能去求一个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