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漫天风沙。
独行的沙狼在风沙中迷失了方向。黄沙从眼前飞过瞬间掩去了地面上的痕迹回头看时连自己的脚印都再也看不见。鼻翼已经干裂曾经闻得见水的芬芳闻得见猎物方向的鼻子如今只剩下阵阵令人心烦意乱的疼痛。前面看不见猎物和家乡后面不知道追袭的猎人在何方。我是一只沙狼一只曾经啸傲风沙毛色熠熠生光的沙狼。
前爪也开始失去了力量它们支撑不起我的头颅。我曾经高傲的头颅啊那是无数次最强的风沙都不曾击败过的坚强。但岁月流逝不知道是因为我已经老了还是雄心终于在年月中渐渐隐退难道我就要忘记我作为狼的后代唯一坚持的骄傲?
饥饿我并不害怕饥渴我也不害怕。这漫漫的一生中我最害怕的就是失去了自己的血脉失去了自己回望来时路一路用血和沙铸成的狼的血脉。
也许我就要死了死在风沙中死在我一辈子都在抗争的风沙中。我的后腿也已经拖不动了我趴在风沙里唯有头颅还仰望着看不见的苍穹。如果我此刻死去那我也要昂着头死去。
一丝温柔的清甜在口鼻间出现是天国的接引者吧它们来接引我的灵魂了吗?我倥偬一生的骄傲啊看来终于还是没有让我的先人失望。可是为什么我的眼皮还是那样沉重。我地疲惫不堪的身躯还是那么乏力。
我地嘴里也有了一股清甜。我就像回到了母亲的怀里。那涓涓的乳汁我早就忘记了她的芬芳。我的兄弟姐妹们呢?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他们在身旁?
清甜让我渐渐有了力量我的四肢我的身躯有了力量。可我还是不愿意睁开眼睛。一只骄傲地沙狼谁会知道他的疲倦呢?所以我宁愿在梦中软弱在梦中仔仔细细的感受我的软弱。因为当我睁开双眼我就会立即恢复那一只沙狼的威武那一只沙狼的骄傲……
时光荏我知道我将会苏醒。血液在奔流眼角却莫名地湿润。风沙挂在了身上透过厚厚的长毛。穿过细细的茸毛我感觉到了它们打在身上的痛。
原来我还活着!
我睁开眼睛立即看见了她。
她是一只瘦弱的沙狐。尖尖的耳朵无力的垂下洁白的长毛已经失去了光泽。我的嘴就停在她脖子上血管流经的地方。可是为什么她没有逃为什么没有逃开一只早已经疲惫早已经失去了力量地沙狼?
我明白了是这只沙狐啊她在最后地时刻。接引了我的生命。不过用地是她自己地生命!我越过已经白的苍茫地长毛。看见了她那双像蓝天一样碧蓝的眼睛。我突然明白了。即便是在灵魂徘徊巡的最后时刻为什么我的眼角会有湿润的感觉。
……
……
我就坐在西湖的边上。
白堤苏堤上柳色青青。有人在远远的地方弄笛。笛声悠悠和着三月的阳光。
楼外楼上鲜嫩的西湖醋鱼已经上桌身边的少年男女他们高谈阔论聊着的是谁的飞扬?
大口的酒是带着吴侬软语的酒不像我漠北的故乡连风都带着刚烈气质的家乡酒也是悲壮。
我在等待。追行千里我的剑从未离鞘。我的剑也在等待等待着公义终于会昭彰。
一个白色的纤弱背影吸引了我的目光。瘦削的肩随风轻轻摆动的白色裙裾。她身前的琴我看不见我只听得到琴声幽幽。像一声轻叹在时光袅袅中往复盘旋像一柱香余音绕梁。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最终将会流淌过我以后的所有岁月让我在长夜里不能安睡让我在烈日下自惭形秽。
我的先祖是铮铮的五陵少年郎。我的血液中还流淌着他们的放浪任侠。追行千里我只为了江湖上流传的一句流言只为了要踩着一具尸骸去成全一对孤儿寡母的清白。不要和我说那是别人的事莺歌燕舞也挡不住我的脚步。我知道当我的长剑出鞘寒冷的剑锋撕开敌人的动脉时才是我回看满楼红袖招的时刻。
山川阻挡不了我风雪阻挡不了我吹面不寒的风也阻挡不了我连温柔的酒喝到嘴里都化作了穿肠的阳刚。我是传承千古的游侠儿我的目光穿越千古而来岂是早已被轻舞的柳絮舞软了腰身的江南所能懂得的。
他出现了。我的漫长等待没有白费。那一刻血液上涌我粗砺的皮肤上都已经滚烫得胀。我站了起来目光越过千万人千万年的光阴我在复活一个时代也即将因为我而复活。
微笑的伪善者最终并没有看见我的剑光。我的剑光在千里路之后出鞘却被一个白色的身子扬起挡住了剑的锋利。当她的身躯滑落到我的怀里我看见了那双温柔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伤痛只有淡淡的欣慰。她的樱唇微启我听见了她无声的低语:你还杀不了他的。
她用生命的决绝来提醒我生命的弥足珍贵。和我一样穿越千山万水而来她用瘦削的肩膀为我挡住了最后的风。献血如桃花洒落江南的桃花何曾有过如此的炽烈的红那是我们大漠儿女才有的热烈啊!
我的目光穿过杨柳轻扬看见了一如既往的西湖。在我的心头也永远铭记下了如湖水一样温柔的她的盈盈目光。还有那一身洁白的裙裾永远留在了我的梦乡。
……
……
这就是我守护的地方。
十三年前一百个老兵用身体地长城挡住了异族最后的一次入侵。今天我形单影只。但我一样可以做得到。
因为我已经燃起了狼烟地烽火。目力可及之处有我的战友他们和我一样只要看见了烽烟燃起我的家国
的家国。他们就会平安。
用北海的冻铁铸成的箭真的是带着北地地寒风呐。插在我左胸的这一支它已经把我的血液都快冻僵了。我还是面带微笑因为城墙还在他们的云梯还没有搭上我的墙头。因为。我的铁甲还在我地长刀还在我还有力气站立身子也能再奋力推下去另一个被皮毛包裹的敌人。
狼烟是冷的。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狼烟的存在。十三年我每夜每夜的守望为的就是点燃狼烟为的就是不要点燃狼烟。当狼烟真正燃起我才知道火竟然也有冷的!
是不是因为知道有太多的血将汇流成河?是不是因为知道流离失所的悲凉?所以狼烟才是冷地?或者。因为我胸前冻铁铸成地箭太过冰凉。我才感到这个世界都几乎要被冻成一幅凝固的风景?
我不敢有丝毫疏忽。我用刀鞘支着我地后腰我用铁甲包裹地身躯面对着他们的呐喊。那些呐喊我听不懂。他们地语言来自远方。我也不懂的。为什么有人会舍得离开他们的家乡不远万里而来。只为了杀戮的战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悄悄回头望了望身后虽然还没看见狼烟的呼应但我心里明白只要我再多坚持哪怕一刻的时光我的伙伴他就会看见我看见我身后冰冷的火光。
是我的眼睛模糊了吗?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敌人已经爬上了城墙?一定是幻觉吧我舞动长刀但长刀的重量却快要把我压倒。我奋力呐喊虽然我知道我的声音传不过丰盛的围墙可是我需要嘶吼需要更加一个人的坚强。
一个白色的人影接近了我。他们来自雪原他们有太多白色的动物皮毛可以猎取。那样的皮毛一定很温暖吧。我感觉到自己的软弱试图从冰冷的城垛地上爬起可是我的血液真的冻僵了真的没有力气了。
那个白色的人影并没有继续向前朦胧中我只看见了那双碧蓝如蓝天的眼睛好像是我的故乡最高远的秋日长空。我听见一个柔美的女声高声喊叫。那些原本我听不懂的话语在弥留之际却深入我心。血光飞溅温暖的血让我有了一点力量我勉强抬了一下眼皮看见那个白衣的女子她手里长刀竟掠过了她自己的胸膛。她在我眼前像莲花一样绽放像莲花一样凋落。
在去遥远天国的路上我永远都记得那句话我誓不管经历怎样的阻挡即便永世沉沦我也要用我的生生世世记住那句话。
那句话就是:用我的生命转告父王有这样的儿男的民族不可轻辱!
……
……
幻象纷呈每一个幻象就像一次轮回又像是在唤醒一次最刻骨铭心的记忆。这些记忆最后无一不归于一双碧蓝的眼睛和一个白色的身影。
石正在缱绻中流连在记忆中穿行在回忆中像一个过客般阅读风景。每一次内心剧烈的痛都想把他从睡梦中唤醒每一次他都用意志逼迫自己继续前行。因为他想真正看清有着那样碧蓝眼睛的那个女子究竟是怎样相貌有着白衣飘飘身形的女子究竟是怎样一次次划过了自己的生命。
命运有交集却没有共同的终点。每一次相与就是死别每一回死别又开启另一次相遇。如果这就是轮回为了这个曾相濡以沫的女子石正宁愿沉沦万劫不复也要再一次与她重逢。
但是冥冥中的呼唤还是让他终于有了些知觉终于明白自己是石正一个末日世界里手握冰凉刀锋的刺客。他的内心没有后悔。看得见来时路的光听得见前路的笛声琴声悠扬他知道自己从此以后生命里有了不一样的重负。这个重负的沉重是别人无法想象也是永生都不可能说给别人听别人也听不懂的沉重。但是他愿意背负。因为那双碧蓝的眼睛和那个白色的身影从此以后就是他今生努力的方向。
一切只为了要和她再度相遇。哪怕再一次的在千山万水中跋涉哪怕再一次经历血与火的焚烧。生命不历尽苦痛不会完整可是再多的苦痛也比不上不能重逢的悲怆。
石正在心里誓言此生此世再不要辜负那一个宿命中轮回中一再辜负的相遇。
是不是变成石我的心就不会再痛?一句突兀的话打断了石正的思绪。他醒了。
石正醒了。他醒来的时候在他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嘴里喃喃自语:“即便是变成了石我的心依然会痛!”
镰刀的眼泪哗的就流了出来。七日七夜的不眠不休换回来的就是这么一句话。换回来的就是千万次回忆中眼前这个男子在他心中早已忘却的记忆。
镰刀颤抖着双手轻轻伸向石正的脸庞。多少次了梦回中想抚摸的这个面颊。
可是她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因为当这个记忆中无数回刻骨铭心的男子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中似乎并没有看见自己。
石正在醒来的一刹所有的记忆全部化为了乌有只留下了荡气回肠的决心以及那朦胧中反复出现的纯白。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陈默跨步而来的那一刻手中似乎还留着阿尔忒弥丝的胸间温暖。
所以他睁开了眼睛却没有看见镰刀那双碧蓝的眼眸那有如一面湖水的温柔眼眸。他轻轻地说:“多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