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尸怪虽然脑袋遭受重创,显然智商依旧不低,它从地上一下弹起来,见我们几把手电一齐照着它,它“嗷呜”一声,转身就想跑,估计刚才那一下,伤得实在是太厉害了,它连走路都不稳当了,摇摇晃晃,好像喝醉了一样。
栓子和六猴显然没有料到,这尸怪一跃而起,居然会是这么一个反应,一齐诧异地望着它,栓子坐在我身边,惊讶地问我,“连长,这个就是你说的那个僵尸?”
六猴也一脸嘲弄地说,“僵尸做到你这个份上,也太、他、妈、的丢人了吧!”
我见它那滑稽的样子,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二人解释道:“我虽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应该不是僵尸,你们看它智商可比僵尸高多了,打不过还知道跑……”顿时逗得二人哈哈大笑。
眼看着那家伙就要走出我们的视线了,栓子问道,“就这样放它走了?”
“放它走?那怎么可能!”我眼中寒芒一闪,挣扎着站起身子,就想招呼两人一起动手,结果了它,以除后患,省得它再多在暗处偷袭我们。哪知道我刚站起身子,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手脚酸麻,全身使不出半分力气。我又看了一眼栓子,那情形比我也强不了多少,坐在地上身子都摇摇晃晃的,可见刚才他那一撞,使了多大劲儿,此刻正半死不活地坐在地上,揉搓着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六猴情形倒还好一些,不过指望他……别看着小子跟在我身边,咋咋呼呼的,要让他单独去追那个尸怪,准把他脚都吓软了。
六猴见我望着他,小脸顿时煞白,捂着肚子道:“哎呦,我肚子疼……”我和栓子一阵无语,我心道,这能不能找个靠谱点儿的借口。
六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我一眼,见我正无良地望着他,赶紧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一天,从早晨到现在,都没吃过一点儿东西,饿得我胃疼……”
“装,继续给老子装!”我气哼哼地道。
“连长……”六猴拉长声音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听……”六猴拍着自己干瘪的肚皮,砰砰作响,好像皮鼓一样,里面好像真是空的很。正在这时候,六猴的肚子很是时候地咕噜噜叫了起来,六猴顿时大喜,“连长你看,我没骗你吧!”
我顿时一脸无奈,说来也是,这一天,就早晨吃了那么一点东西,这一路上折腾来折腾去的,好悬把我的小命都丢了,莫非我刚才头晕是饿的?
六猴见我游移不定,赶紧道,“我说连长,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外面顺子正熬野菜汤呢,我这一路上捡了不少野味,咱们先填饱了肚子,再一起回来收拾它,大不了,到时候我打头阵!”
六猴一提顺子的野菜疙瘩汤,我的肚子也跟着很不争气的咕咕乱响,我心下暗叹,原来真的是饿的……而且我和栓子现在不具备什么战斗力了,那尸怪又那么结实,手枪都对付不来它,要让六猴一个人去跟它硬碰硬,还真有点让人不放心,想到这里,我严肃地冲着六猴道,“过来!”
六猴一脸戒备地道,“干嘛,先说好了,我一个人可不去追它!”
我没好气地道:“过来搭把手!”
六猴见我原来只是想让他搀扶我和栓子,顿时大喜,一脸笑意地从地上把栓子拉了起来,一手一个,搀扶着我们俩走向来路。
我故意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六猴身上,忍不住道:“你说你小子胆子这么小,为啥还敢回来?”
六猴一本正经地道:“我这不是胆子小,这叫有自知之明,我去了就是给那家伙喂食儿,它吃饱了肯定回来对你们不利!但是如果我留下来呢,一来拿家伙找不到吃的,再饿它半天,能有效地削弱敌人的有生力量;二来我能保存了自己,我就是保存了咱们队伍的有生力量,现在咱们的队伍伤亡这么大,我再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可就是雪里加霜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叫雪上加霜!”我没好气地给他纠正道。
六猴这番话,触动我的心弦,他说的没错,出来的时候,一个整编小队,十五人,现在也就顺子和他还算有完整的战斗力了,其他人多多少少都身上带伤了,也不知道胖子和全福怎么样了,这么久了都没他们一点消息,难道胖子比我还着急,先去天堂那边占座了?
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胖子怎么可能会死,那可是一个敢把天都捅出一个窟窿来的家伙,小时候在那个红色嗜血的年代里,我们铁道学院的红卫兵和中央党校红战团有过几次冲突,我和胖子最喜欢这种几百,几千个人一起在广场上混战的场面。
每次打架,我俩就特兴奋,总是打着拉架的口号,劝着劝着,就加入了混战。那时候,好多老干部都关在党校红楼里,我和胖子跟红战团的冲突,总是能让我们感到特别痛快,就算自己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晚上还得坐在一起吹牛。我们总是喜欢吹嘘自己在人群中杀了个几进几出,踹翻了几个人,那时候我们觉得自己特威风,牛得就跟那常山赵子龙似的。
我觉得自己下手就挺狠了,使绊子,拍黑砖无所不用其极;胖子比我更黑,一脚能把人踢得半个月起不来炕,看得我直咂舌。我有时候也劝他,你他、娘、的下手这么黑,惹出事儿来怎么办?胖子总是很牛气地把脑袋一扬道,爷我从来就没怕过事儿,我怕的是,事儿闹得不够大!
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怎么可能这么轻易会死……
六猴见我嘴角含笑,以为我心情很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道:“连长……”
“嗯?”我思绪回荡在我和胖子在街上打群架的年代,随口回应了一句。
“商量个事儿呗?”
“啥事儿?”
“把那粮票还我呗……”六猴小心翼翼地说。
我把手伸进口袋,死死地攥着那把粮票,毫不犹豫地道,“没门!”。
“你怎么能这样呢?”六猴急眼道。
“又不是我抢你的,是你自己主动给我的!”我无赖道。
“那是因为你骗我!”六猴有点激动。
“我又没说我是那个怪物,是你自己认错了,这也能怪我吗?”我笑呵呵地望着六猴。
“连长……”六猴无可奈何道,“那粮票,我有急用!”
我笑呵呵地道:“我也有急用,这次回去,老子下半年的烟就有着落了……”
“连长你……”六猴听我这么一说,顿时吓得不轻,言语中居然有了几丝哭腔。
我心道,这小子典型的守财奴啊,为了几张粮票就吓成这样!
这时候栓子忍不住插了一句道:“连长,你就别逗他了,他老家还有几个兄弟姐妹,全指望猴子吃饭呢!”
我心里顿时一惊,问栓子,“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栓子长叹了一声,“猴子河南老家还有亲人,他娘在六二年饿死了,那年猴子才一岁多。栓子十六岁的时候,为了让他当兵,他爹领着他十几岁的哥哥、姐姐给村支书干了三年活儿,三年呀,三个人一天都不敢耽误,那支书倒还算有良心,到公社里武装部给他求了个入伍名额……”
我眼圈里忍不住一红,沉痛地用手搂住六猴,“这事儿,我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过?”
六猴双眼红涩道,“呵呵……这有什么好说的,这年头,谁家不是这样;我还算好的了,有机会进了部队,我就指望自己能在部队上混个一官半职的,以后也让我爹,我哥我姐过几天好日子……”
六猴的声音里渐渐传出了呜咽声,我的眼睛也忍不住一阵刺痛。
我仰起头,努力不让眼里的泪水留下来。又悄悄地把手里的粮票放到六猴手中,在仔细地翻看了自己身上每一个口袋,没有找到一毛钱,我涨红了老脸对栓子道,“你身上还有多少钱,都给我,算我借你的!”
栓子从自己口袋找到两块三,递给我,六猴连连摆手道,“连长,我不能要你们的钱了,其实我们都知道,你每个月的伙食费大部分都花在我们身上了,你对我们真的已经很好了!”
六猴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了,我顿时感觉心中不是滋味,我每个月的伙食费确实都花在请客吃饭上了。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跟我坐在一起,总能天南地北一顿乱侃,胡吃海喝,有时候我请客,有时候他请客,不知不觉间,伙食费就这么花没了。
“唉……”我长叹一声,看来以后我这个毛病得改改了。
此时六猴在我耳边道:“在我爹他们过上好日子以前,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死……”他好像在说给我们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
我心里一怔,眼睛再也撑不住了,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有我在,谁都死不了!”